我們的校園足球(和校園體育)遇到了什么問題?

這篇內容將會是今年關于校園足球的系列內容的第三篇,應該會是短期內的最后一篇,但也是這三篇里篇幅最長的一篇。

前兩篇文章,算是從一個相對比較個人的視角,聊了聊我看到這些年校園足球的發展,以及校園足球在競技層面內外的價值。

今天的這一篇內容,大家讀起來可能覺得有一些雜亂——但確實如此,從2月寫完上一篇到今天這快一個季度的時間里,我零零散散地記下了很多素材,互相交織在一起,最后形成了這樣的文字。

“我們的校園足球(和校園體育)遇到了什么問題?”——這是一個從某個角度上來說答案很明顯,卻也有可能是沒有答案的問題。所以我嘗試理出一條不那么清晰卻也算是有據可依的邏輯,來寫了這么一篇文字。

希望感興趣的朋友們在看完我的分享之后,能理解我想要說的答案,或者收獲自己的答案。

前段時間,又有一段關于“足球特長生測試”的視頻在各大社交平臺傳播了起來。然后,意料之中的,又一次出現了兩方論戰:

習慣于批評甚至辱罵中國足球的朋友們,開始借題發揮大罵中國足球從小就不學好;而很多行業內或者日常關注足球的球迷朋友們,則指出了這樣的特長生考試其實距離職業足球十萬八千里,兩者完全八竿子打不著。但如果要我來說,我覺得這些所謂“足球特長生測試”的形式與內容,雖然與職業足球青訓上完全沒有銜接,卻也有一些無法否認的關聯。

如果我沒有辨認錯的話,那個視頻中的測試應該是某所高校的“高水平運動隊”招生專項測試。

所謂高水平運動隊,并不是指參與測試的學生們就是這個年齡段全國最高水平的運動員,而是我們平時所說的“大學體育特長生”中最常見的一種——可能是“員中水平較高的一些”的意思。

所以為什么會在這樣的測試中考這些看起來非常不專業的項目?這個問題其實我最初也非常疑惑,但后來發現答案再明顯不過:

一方面,這些項目其實并非不專業,而是在細化、量化后給了明確的指標要求。那么,如果要考顛球一定次數并帶球射門所花費的時間的話,自然就會出現視頻中那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足球運動員的顛球方式。

另一方面,其實測試項目的設計者們都明白,足球項目選拔如果只考量化的技能項目毫無意義,但在體育這樣相當封閉的圈子里把評價的權力全部交給教練和考官,去進行定性的評價的話,就會出現很多不能細說的灰色地帶。

因此,最后我們看到的測試方式其實是兩害相權取其輕:與其讓一個進入大學,甚至是進入名牌高校的機會,變成少部分人的牟利工具,那還是情愿選拔出一些可能平庸人才。

更何況,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是,真正競技水平頂尖的運動員在18歲的時候,一般都不會選擇大學這條路的。

2021年,教育部和體育總局聯合發布了針對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新規定,其中大幅提高了文化和競技水平的要求。

簡單來說,提高了標準之后,符合標準的人數變少了,練體育的孩子們如果無法進入一線隊或職業隊,升學道路再一次變窄了。

為什么說是再一次?因為此前,教育部就多次修訂過高校高水平運動隊的測試要求。其中最重要的趨勢,是將一些項目原本分在各校的測試收歸全國統測,避免分校測試的過程中出現標準的不統一和高校教練的一言堂。

2021年的新政策歸根結底制定出來的原因,包括之前推進統測的原因,其實都是一以貫之的:對于教育條線的部門而言,進入大學的機會關乎升學政策的公平,而教育公平是一個雖然現在并沒有完全做到,但始終是工作目標的重點。

一方面,灰色地帶幾乎完全沒有辦法規避;另一方面,大部分名額都被專業隊中已無力繼續進步、但文化課水平又完全跟不上的運動員們占用了。

同樣是每天花10小時在文化課學習和體育專業訓練上——一個完全在體育系統的青年隊中訓練,卻無法繼續取得突破的運動員,可能競技水平70分、但文化成績只有10分;另一個普通學校培養的運動員盡管訓練水平和文化課成績均不理想,但可能競技水平50分、文化成績有50分。

當招生的自主權完全在高校手中時,文化成績無論是10分還是50分其實對于學校來說都是一樣的,因為都無法達到學校的標準。但70分競技水平的孩子,一定是更能提升大學體育競賽成績的一個。

但誰其實付出了更多努力,甚至可以說綜合來說更加優秀?我覺得后者其實完全不遜前者。

我并不是認為前后兩者一定有明顯的優劣之分,但這樣的招生偏向性客觀上造成了教育資源的分配不公,同時也打擊了目前并行的競技體育和校園體育兩條路培養的運動員和學生:

前者可以完全放棄文化課學習,哪怕競技成績不必頂尖也保證了一條后路,但后者卻竭盡全力依舊無法達到相應的競爭水平,因此這條路整體收窄是意料之中的結局。

為什么校園體育的運動員“竭盡全力”卻依舊無法達到與專業隊青訓相近的水平?這難道不是因為他們訓練不夠努力嗎?

確實,我最開始也有這樣的困惑。但最近幾年我逐漸發現,情況并不如我們想象中這么簡單。在一些學校辦的二線運動隊中,這些員的訓練不能說不努力:他們上午正常進行文化課學習,下午訓練,有時晚上還有專門的文化補習或體能訓練,早上上課前還有專門的訓練,按周計的線個小時的周訓練時長。

相較之下,哪怕是在歐洲足壇的職業俱樂部梯隊里,14歲甚至16歲以下的青訓球員,平均每周也就是15-18小時的訓練時長。

之前很驚訝地了解到一個例子,前些年在一所女籃的二線隊學校里,運動員在非考試周的學期中周一到周五每天2小時,周末兩天則是每天4小時的訓練時長,這樣每周就是接近20小時的訓練時長。

然而,他們送出去的學生無論是進了高校還是進入了省市一級的女籃預備隊,幾乎人人都無一例外地出現了膝蓋的傷病。

后來學校的領導重視傷病后,通過一次去國外調研的機會,請到了一位專業的體能師來國內交流的時候指導一下訓練,發現了問題的根源:

一方面是力量訓練量超過了這個年齡段的承受上限,另一方面則是太多的身體訓練被安排在了學校的普通水泥路上進行。

所以,不是學校方面不想提高競技水平,只是訓練的水平限制了員的正常發展。

從我們能看到的新聞里就能知道,那些從校園里走出來的全國頂尖水平運動員,幾乎都有這么一個放棄了體育系統內的榮譽和職稱,細心耕耘校園的資深教練。但這樣的教練,確實太少。

當然,并不是說校園足球乃至校園體育遇到的所有問題都僅僅是體育這一邊的。然而,對于校園體育價值的理解,雙方的理解之間有著巨大的鴻溝。

對于教育來說,體育是作為教育的一部分存在的:傳統的國民教育體系里,既然能培養出優秀甚至一流的自然科學、社會科學甚至是藝術人才,那為什么體育就要特別對待呢?

而對于體育來說,教育只是體育人才培養中的一部分:我見過的大部分體育出身的體育行政管理者,青少年體育人才培養時,最關注的就是訓練時長、訓練時長、訓練時長。只有在專項訓練之外,才能把剩余的時間分配給文化教育,以及休息。

雙方之間理解上的差異體現在了方方面面。哪怕是體教融合這一個名稱,也曾有人認為應當是教在前,體在后。

而這樣的差異最終的呈現形式,就是體育部門認為教育部門在體育人才培養中的功能就是提供一些學校的學額解決一下學籍問題,搞定一些按正常途徑無法升學的孩子的文憑問題,然后出幾個文化課老師補補課就可以了。

反之,教育部門則認為體育部門在體育人才培養中的功能,就是提供一些專業的教練資源,以及一些技術支持而已。于是,像體教融合這樣應該是雙方并重的合作大工程,如今就變成了雙方誰都瞧不上對面價值的狀況。

而教育和體育理解差異,也導致了雙方在工作目標上的完全不同——前者想要的是體育作為教育的一部分,而后者的競技成績壓力讓他們只想要教育為體育的人才培養提供協助。

怎樣的年輕運動員是優秀的?這個問題拋給雙方,都能得到完全不一樣的回答,自然會導致工作上的南轅北轍。

而我此前經常大放厥詞說,校園足球乃至校園體育的唯一出路是體育部門的完全解散,雖然有些極端但也并不是因為對體育專業的偏見——雙方有著根本的認知差異,在國內這種情況只有兩個部門完全合二為一才能解決。

盡管目前國內的教育體系談不上有多么完善和優秀,國內的體育體系更是一本糊涂賬,但我們都知道如果要在這兩個部門里二選一的話,留下的只會是教育。

于是,雙方的認知差異就導致了在各項相似甚至相同的工作中,體育和教育完全走向了兩個方向。

舉個例子,青少年的體育賽事——關心競技體育,關心足球運動的朋友們都知道,賽事是撬動體育發展的重要杠桿,就像我們經常會說其實中超的發展才可能帶動中國足球的發展一樣。

但正如我在這個系列的開篇中講到的那樣,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在國內其實是有全國性的青少年足球賽事的。

為什么會導致這個結果?因為一樣是面向12-16歲的青少年,體育這邊有全國體校系統的比賽,足協有俱樂部梯隊參加的賽事,教育這邊有校園足球的聯賽,各方面都互不相通,甚至像教育這邊的比賽還有關于參加過一些限制性賽事就不能參賽的規定。熟悉校園足球的朋友一定知道“限制性賽事”這個說法:比如在以往的校園足球比賽中,參加過職業聯賽、職業梯隊賽事,以及代表國家各級青少年隊伍參加過國際性賽事的球員,是無法參加校園足球賽事的。

這就回到了本文開頭的那個問題,因為教育系統和體育系統的人才培養質量因為訓練質量的差異而有巨大差距,曾經職業梯隊的球員面對校園足球的頂尖運動員時幾乎是降維打擊。

會讓學校哪怕培養出特別優秀的運動員,也無法為學校競爭榮譽。在這樣的情況下,學校們自然會選擇用腳投票。

所以,在最近幾年的體教融合中,其實從制度設計的層面,如何完成賽事的融合成為了受到重視的重要任務。

比如,此前的全國青年運動會就將并入全國會,在明年召開第一屆全國學生(青年)運動會。又比如不少朋友都了解的,教育部將牽頭舉辦第一屆中國青少年足球聯賽。

光看綜合性運動會的改變,相信很多人都會一愣:這有什么區別?確實如此,沒有什么區別。

盡管變成了統一的賽事,但一屆賽事中依舊有青年組和校園組之分,對于校園組依舊有限制性賽事的要求。所以,雖然賽事上體教融合的初衷,是為了讓賽事撬動人才培養上的融合,但落到實際操作層面時卻依舊裹足不前。

這也是可以理解的:想象一下,大部分職業梯隊的小球員在11人制的大場上面對學校里的學生,至少在絕大部分情況下,一定不是一場平等的競爭。

賽事的融合是標,青訓的融合才是本。治標不治本的事情,我們在體教融合上又見到了一次。

回顧一下上一篇文章提出的問題:校園足球乃至校園體育的價值在哪里?我心中的答案是,校園體育不僅在于培養體育人才,還在于培養體育消費者。

但事實是,無論是在國內還是校園體育發達的北美、日本,盡管從產出來看校園體育更多培養的是消費者,但從目標上來說卻總是逃不開培養人才的方向。

最近幾年,很多朋友都意識到人才培養的關鍵問題在于人才晉升的渠道是否暢通——畢竟,要有通路才能吸引家長們把孩子送上這條路。

其實,這個問題同樣太過籠統——既包括了參加足球運動的普通孩子能否將足球作為升學的一個加分項進入更好的學校,也包括了校園足球里的精英運動員能否有途徑向更高水平發展。

其實前一半的問題,在本文開頭的部分就已經回答過了。所以在這里,我們回到相對更簡單的后半部分:答案是,盡管目前在純粹的校園足球運動員里,幾乎少有達到職業運動員水平的球員,但這條路始終是暢通的。

這其實要提到近些年校園足球開展工作中的一項創舉:在中小學階段,校園足球會有最佳陣容的評選——這與我們球迷通常說的最佳陣容有些不同,更像是在從不同的隊伍中選拔頂尖球員一同訓練,反倒與競技體育中國家隊、省隊選拔的概念有些接近。

這些最佳陣容的選拔工作,從省市到全國都有覆蓋,這就意味著只要在比賽中發揮出色,哪怕最后沒有拿到冠軍或者進入前幾名,都能夠參與到更高級別、更精英化的訓練和選拔中。

至少從近幾年的發展來看,這樣的訓練營讓校園足球的整體水平明顯提升,不同球隊之間水平差距明顯縮小。而在最高水平的最佳陣容訓練營中,競技水平提升的幅度更是十分明顯。所以有一個很多人都想不到的情況最近開始發生了:在一些省市初中組的校園足球聯賽中,職業俱樂部青訓梯隊掛靠的學校這些年踢普通學校中的頂級隊伍,已經越來越吃力了。

但如果要更進一步,就又要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了:如果只有極少數的員能獲得良好的訓練資源,那整體的水平提升是不是一件遙不可及的事情?

在訓練資源這件事情上,其實各地各級體育和教育部門都已經開展了一些合作,但最優質的、最專業的資源,對于體育部門來說依舊是一件不能分享的事情。

但問題的核心其實在于,對于很多像足球這樣的項目而言,早早地在孩子們10歲的時候劃定的“后備人才”,真的一定就是最好的后備人才嗎?

且不論像瓦爾迪這樣大器晚成的球員,對于歐美大部分的青訓球員來說,他們可能在18歲前后都依舊有很強的可塑性。哪怕在國內,我曾在與數位歐洲來華工作青訓外教的交流中聽到他們吐槽:

相比12歲就開始“三集中”訓練的孩子,那些16歲前完全是走訓+每周12-15小時訓練的孩子,其實帶起來更加簡單——原因也很淺顯,因為他們的思考和理解能力更強。

這是一個從根本上就不可能解決的問題,因為每一屆的5年時間里,評價一個地方體育行政部門在青少年體育方面的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青年隊的比賽成績。

這個問題同樣來到了足球青訓里,所以不少青訓隊伍早早地上身體訓練,期望著在青訓階段的比賽中獲得這么一些身體上的優勢。

錦標主義,也包括獲得錦標之后的獎勵制度,決定了我們足球乃至所有體育項目的發展模式——那么自然能夠想到的是,教練資源不能分享也與此有關。

此前某位從學校走出的奧運冠軍在初中時期的啟蒙教練沒能獲得地方體育部門的獎勵,也讓這樣的矛盾逐漸暴露在了大家面前。

越來越多的省市在校園體育賽事中,通過對限制性賽事參與的規避,讓更多完全不在校園學習訓練的運動員參加校園體育賽事,最終形成了對那些通過校園體育培養人才的地區在成績上的降維打擊:

他們也很無奈,因為現在一說到體育,只有金牌這一件事能證明一個部門干出了成績。曾聽過不止一位教育部門的體育工作者說過:我們也都知道,校園足球、校園體育并不應該以金牌為指標,金牌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金牌的話,沒有什么能夠證明我們的工作取得了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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